西芳寺（苔寺）
仁人自是愛山靜，智者天然樂水清。
莫怪愚蠢翫山水，只圖籍此礪精明。
在京都西山的山谷中，隱藏著這樣一處世界文化遺產，它常年大門緊閉，採取完全預約制，嚴格限制參觀人數，門票高達3000日元（截至發稿時已漲價至4000日元），它就是既神秘又聲名遠揚的西芳寺。它是日本枯山水庭園之濫觴，也是以青苔而著稱的苔寺，秋季是紅葉秘境，幽玄與侘寂彌漫在濃密的樹林中，如果能有機會參觀，可能會令人一生難忘。
傳說早在飛鳥時代聖德太子（574-622）就在此地修建過別墅，現在寺院的本尊據說就是那時造的阿彌陀如來像。到了1300年前的奈良時代，僧人行基（668-749）根據聖武天皇（701-756）的勅願開山。行基在日本歷史上非常有名，他的老師是第一個將禪宗帶到日本的僧人道昭。行基一生帶領著團隊行遍日本，修建橋樑、溝渠、寺院、水庫，同時也在各地講法傳教，他也是第一位繪製日本地圖的人，被人們親切地稱為行基菩薩。西芳寺是他當時在畿內所建的49所寺院之一，屬於南都佛教中的法相宗，名為“西方寺”。“西方”二字意為嚮往西方淨土。
平安時代初期，真如法親王曾在這修建草庵用以修行。鐮倉時代寺院被一分為二：“西方寺”和“穢土寺”。“厭離穢土，欣求淨土”是淨土宗的信仰，淨土宗開祖法然上人將寺院改為淨土宗。此後淨土真宗開祖親鸞和鐮倉幕府執權北條時賴分別修建了不同的伽藍。到了室町時代的1339年，夢窓疎石（同夢窗疏石）改淨土寺為禪寺，並將它復興。西芳寺這個名字也是從那時起改的，“西芳”二字來自禪宗的“祖師西來”和“五葉聯芳”。“祖師西來”指的是禪宗初祖達摩從西方的印度來到中國，帶來了禪。“五葉聯芳”來自“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即禪傳入中國後發展出了五家七宗，形成了禪宗思想與藝術的支柱。
西芳寺的創建早于平安京建都的794年，它的歷史比京都1200多年的歷史還要長。在漫長的時間裡，夢窓疎石賦予了它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夢窓疎石（1275-1351）是日本歷史上唯一的一位“七朝國師”，他在世時受封三個國師號，去世後又被追封四個國師號，直到現在也普遍被稱為夢窓國師。夢窗國師出身名門，是宇多天皇的九世孫，其父是源氏家系，其母是平氏家系。年輕時的夢窓疎石曾經師從中國高僧一山一寧，因為開悟並未獲得一山一寧的認可，後來轉投到日本高僧高峰顯日的門下，並最終獲得開悟的認可。夢窓疎石的學問和藝術造詣得到了多位天皇和將軍的欣賞，在政治上和經濟上也很有作為，且先後接受了北條高時、後醍醐天皇、足利尊氏等人的皈依，可謂集公武崇信於一身。在禪宗裡，他的弟子多達一萬多人，其法嗣春屋妙葩後來擔任初代僧録，統領五山，另一法嗣義堂周信住持建仁寺……總之，其影響力巨大，不僅是當時日本佛教界的核心人物，也對後世的影響也非常深遠。
1339年被邀請再興西芳寺時，夢窓國師已64歲，正是他一生中思想最成熟的時候。他已住持過南禪寺，又開山了臨川寺（今天龍寺塔頭），此番再興西芳寺無疑是拿出了深厚的藝術造詣。 “泉石膏肓，煙霞痼疾”，很像夢窓國師的寫照。這句詩出自唐代詩人田游岩，意思是對泉石的愛好如同病入膏肓一樣，對煙霞的追求如同痼疾一般根深蒂固。夢窓國師的一生鍾愛泉石煙霞，設計修建過許多庭園，日本各地都有他的作品留存。作為禪僧，他用一首詩作了解釋：
莫怪愚蠢翫山水，只圖籍此礪精明。
意思是熱衷於修建庭園並不是為了游玩賞樂，而是通過與大自然的交流去觀照本性、靜心修行、追求純淨的宗教世界觀。
懷著這樣的心情所造的禪寺庭園，和懷著玩物的心情造園有何不同呢？讓我們帶著這樣的疑問去探索一下吧！
西芳寺的三門名曰“眾妙門”，這是道教詞彙，指彙聚了多種深奧、玄妙道理之門，與禪宗詞彙“玄關”相似。“門”和“關”都是指門口、關口，既指實物，也指通向某處的門口、關口。
西芳寺可供參觀的部分除了抄經的本堂之外，主要就是庭園。庭園分為上、下兩段，上段就是夢窓疎石設計的枯山水。“枯山水”一詞在日本最早的造庭著作《作庭記》中就有出現：“于無池無遣水處立石，曰枯山水”。這部平安時代後期的專著，基本內容確定於11世紀後半，比夢窓國師造庭早了將近300年。書中關於枯山水的定義與後世有很大的不同，這裡的枯山水指的是在沒有池泉和溪流的無水之處放置石組以表現自然景觀的一種局部手法，而後來人們所說的枯山水則指的是不使用水、而採用其他自然素材如白砂、青苔、植物等來表現溪流、河川、大海等景觀的一種獨特的庭園樣式。
上段庭園依山麓的坡地而建，夢窓疎石用大量采自後山古墳的巨石分三段在緩坡上鋪開，形成了氣勢磅礴的枯瀧石組。所謂枯瀧也就是沒有水的瀑布。沒有水又何來瀑布呢？那就是用石頭的堆砌方式來模仿、象徵瀑布。國師的立石手法非常自然，如果不經提醒甚至注意不到，因為它們被青苔覆蓋，藏于林間，就像是本來就在那的一樣，深具幽玄之感，毫無人工痕跡。這就是早期枯山水的代表。除此之外，上段庭園還有用於坐禪的“指東庵”，在山頂展望點有“縮景亭”，能將東北方向的京都市街盡收眼底。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截止2023年發稿時，上段庭園已停止公開了。）
下段庭園是建造在平地上的池泉回游式庭園。在園中有一個引寺外西芳寺川之水入園的黃金池，池子和周圍的陸地巧妙地描繪出了一個“心”字。心字池中自然地散落著被苔蘚覆蓋的夜泊石。池中島嶼大的有三個，另有許多石組與岩島，儼然日本崎嶇的海岸線。池西岸的半島上原本有“琉璃殿”（兩層的舍利殿），北岸有“西來堂”和“潭北亭”，中島上有“湘南亭”，池東架了“邀月橋”……當時的西芳寺規模宏大，據記載，當時夢窓疎石還設置了 “無縫塔”、“黃金池”、“合同船”等建築和景觀。其中“湘南亭”、“潭北亭”、“黃金池”、“無影塔”、“合同船”以及“琉璃殿”這些名字出自南宋高僧圓悟克勤的著作《碧岩錄》中第十八則中的偈語“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此外，國師又參照宋代的熊秀才與西山亮座主的問答，命名了“縮遠亭”、“向上關”和“指東庵”。
上下兩段的分界線處立有一塊刻著“曹源一滴”的石碑。曹源一滴這個典故出自禪宗。禪宗六祖慧能居住的地方是廣東的曹溪，所以用曹溪代指慧能。“曹源”指以曹溪為源頭。禪宗經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一脈相承，至六祖慧能才集大成。後由臨濟、雲門、洞山、溈山、法眼等禪師分別創立了臨濟宗、雲門宗、曹洞宗、溈仰宗、法眼宗等五家，加上後來由臨濟宗分化出的兩派楊岐派和黃龍派，發展成為了五家七宗，再後來傳到日本發展出二十四流。這些禪宗流派歸根溯源，都源自“曹溪”。所以“曹源一滴”指的就是正宗的源自六祖慧能的禪。
進入上段的門名為“向上關”。“關”作為佛教用語有“難關”之意，表示開悟的過程必將通過困難的關口。通過了“難關”，便會邁向領悟的境界。“向上關”語帶雙關，既表示上下段庭園的分界之門關，又有向上邁進、通過難關的意味。
室町時代初期的西芳寺，園中除了一般禪寺常見的青松之外還種植有許多花木。有資料記載當時的櫻花非常美麗，光嚴上皇（1313-1364）曾在此舉行過賞花會。室町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年輕時常在此坐禪，並與春屋妙葩、義堂周信等禪僧交流。後來足利義滿在修建金閣寺時也重點參考了西芳寺。到了15世紀，第六代和第八代足利將軍都多次來此賞花賞紅葉。第八代的足利義政將軍在修建銀閣寺時也重點參考了西芳寺。
安定祥和的時光僅僅過了128年。室町時代中期爆發的應仁之亂在短短十年間幾乎將京都盡毀，西芳寺也沒能躲過祝融之災，之後又經歷了多次部分重建和荒廢。時間來到江戶時代末期，此時的西芳寺早已荒廢，雜草叢生。無人管理的寺院也就逐漸恢復到原始森林的狀態：地面被青苔覆蓋，滿園的樹木和藤蔓長得鬱鬱蔥蔥。明治初期的1878年，西芳寺再次被復興時，禪僧們並沒有大刀闊斧的重新修造，而是選擇在佈滿青苔的荒廢土地上儘量收斂地修繕，盡可能地保留著深山靜謐的意境。今天人們看到如此幽靜的苔庭，是大自然和時間孕育的結果，也是禪僧智慧和境界的體現。
“冰蕊翳天無碧落，玉塵埋地沒青山。
太陽一出孤峰頂，徹骨寒來也是閑。”
雖然現在的西芳寺和夢窓國師時已大相徑庭，但夢窓國師嚮往的純淨宗教世界，還是最終由長滿青苔的庭園來實現了。
如今的西芳寺有120多種青苔，所以也被稱為“苔寺”。川端康成在《美麗與哀愁》中寫到：“因春雨而顯得愈發美麗的還不僅僅是嵐山。苔寺和天龍寺也同樣如此。苔寺的庭園中，被春雨濡濕的青苔上，散落著馬醉木的點點白花，而青底白花之上又落著一朵鮮紅的椿。椿正面朝上，形態完好，如同原本就綻放在那兒一般。”日本人對季節的敏感和細膩的情感都在川端先生筆下流露出來。
日本潮濕的氣候是庭園中大量使用青苔的重要原因。庭園文化的中心京都，是三面環山的盆地，由於土地和空氣濕潤，所以適宜培育青苔。青苔能緩和寒冷的空氣，所以在水邊也十分適合。青苔早在《作庭記》中就出現過，是日本庭園自古以來就培育的植物。東山和嵐山一帶就有許多擁有美麗青苔的庭園。在庭園中，青苔常被用來表現大海、島嶼、洲濱（海岸線）等自然風景。
從文化方面來說，自古以來青苔對日本人來說就是一種特別的植物。平安時代前期編纂的《古今和歌集》就收錄過歌詠青苔的和歌。石頭上長滿青苔的風景，意味著悠久的時光，是延續性和永續性的象徵，仿佛源遠流長的文明和伴隨其中的情感。青苔給人一種靜謐之感，拔除了青苔上的雜草就好比是拔出心中雜亂的欲望，這個過程就好似修行，“處處是道場，事事皆修行”，也許這就是禪寺鍾愛青苔的緣故。
陰翳的下段庭園中坐落著三個茶室。其中的“湘南亭”原本是夢窓疎石修建，後來由千利休的入贅女婿千少庵重建。1591年千利休因數度惹怒豐臣秀吉而被迫切腹，在這期間千少庵就隱匿於此，建造了這個茶室。湘南亭前立有石碑，上刻“岩倉具視公舊跡”。岩倉具視（1825-1883）是明治維新時的重要政治人物，他曾率團赴歐美進行考察，團員中有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等深刻影響日本的人物。考察團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全面瞭解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工業、教育、文化、歷史和政治等方面，確立了日本維新的方向，為日本發展成為一個近代強國打下了基礎。和千少庵的情況類似，早期的岩倉具視在躲避幕府的追緝時就曾隱匿於西芳寺。日本寺院歷來有“庇護犯人”的傳統。當一個人“不合時宜”時，寺院往往就成了他們的選擇。
俱往矣。西芳寺漸漸為人所知是進入近世以後。1928年阪急電車嵐山線開通，讓西山與京都市區以和大阪的通勤變得十分便利，而西芳寺也契合鐵道的開通開始對外公開。在川端康成、大佛次郎等人的宣傳下，西芳寺逐漸廣為人知。1977年為了避免“觀光公害”干擾寺院的清淨，寺院變更為限定參觀人數的完全預約制。
春、夏、秋都是參觀西芳寺的理想季節，冬季庭園進入休整期不對外開放，這期間寺院只為參拜者開放“西來堂”。在中世的應仁之亂（1467-1477）中被燒毀後，過了500年才在1969年重建的西來堂是寺院的本堂。雖是近世重建，但從外觀可以感受到平安初期的寢殿造風采。本堂中供奉著本尊阿彌陀如來像。圍繞在佛祖四周的是104幅襖繪，由昭和時期的京都籍著名畫家堂本印象在80歲高齡時花費2年時間繪製。主題為“遍界芳彩”的襖繪是禪寺中十分罕見的色彩明麗的抽象畫。雖然是現代主義的繪畫，但金箔、水墨、圓形、方形等各種元素卻明顯來自于傳統日本繪畫。五色的配置則是呼應了主題遍界芳彩，向人們展示了淨土世界中的無憂無慮和純淨美好。襖繪的歷史有上千年，每個時期的襖繪都反映了當時的上層審美情趣。沒有一塵不變的歷史，也沒有停滯不前的美術，寺院也是隨著歷史一起往前走的。
墨蹟釋義：
1、夢窓疎石名言“別無功夫”——修行並沒有特定的規矩，努力修行、坐禪，都不是刻意去做的，日常的行住坐臥都是通往覺悟之路。為了修行而修行，是誤入歧途，佛法存在於日常生活中。在各自的領域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顧慮、不要計較、做好自己，就是修行。這種思想並非夢窓疎石首創。早在釋迦的時代，原始佛教規定僧侶只能依靠施捨生活。那時的佛僧不事生產，所有時間都用於佛教的學習。佛教傳到中國之後，在漢地發生了演變。唐代高僧百丈懷海提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即禪僧要參加生產勞動，這種思想將佛教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中，對後世禪宗思想的發展影響重大。當然，這些都是大乘佛教的思想。大乘佛教認為人都有佛性，都能開悟，不專門以“自利”為目的，而是著眼於“利他”，讓眾生都能走向覺悟。
2、“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出自《金剛般若經》，和《心經》中的“空即是色”是一樣的意思。達到般若皆空境界的人，心會朝向物件物，但不會被對象物吸引和執著，而是能自由地加以運用和處理。傳說六祖慧能出家前在街市中賣柴時正是聽到這句話而大悟。
○宗派：臨濟宗
○本尊：阿彌陀如來
○地址：京都市西京區松尾神穀56-1
○交通：乘巴士到[苔寺]下車後步行3分鐘
○附近景點：地藏院（竹寺）、浄住寺（限定公開）、鈴蟲寺、京都一周徒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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